2012年3月12日星期一

红狗

来源:澳洲网站

作者:齐家贞

 

因为洗了个澡,水凉了一点,病情更重了。喉咙紧得像给铁箍箍了几道,空气难以吸进,痰难以出来,堵在喉里轰隆作响,时儿还伴着丝丝丝的声音。我想起人死之前都有一个痰轰的过程,我亲眼见过劳改队的陈德芬,还有母亲都是这样走的。我想,我死的时候也会像我现在这样痰轰,气进不去,痰出不来,不要多久就停止呼吸了。与其如此痛苦,何不如在此之前先解决掉自己,比如吃下许多安眠药,这不就睡着了,让生命之水慢慢流尽……忽然又想,万一没有安眠药怎么办?那就开煤气,不知道煤气自杀难受不难受,可能不会过份,林黛,翁美玲,乐蒂这些香港电影明星,不都是煤气自杀的吗?

可是,我这里没有煤气,只有煤油炉呀!

我在生病,病得这样难受,没人知道没人理睬没人关照,要是真的死了,死了几天可能还无人知晓。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死,我被这个「第一次」惊吓。

一个声音阻止我:「齐家贞,你胡思乱想些啥,还没到那时候,现在是,好死不如赖活着。」

但是,一个女人同时承受着两种挣脱,在一个不幸的婚姻中挣脱,在一个无望的爱情里挣脱,其中如山之重的艰难,其中如海之深的折磨,是极难描述的。

因此,有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……就有第N次。我的思想,不断被拉回到那个第一次去。

有时候,我的心情极为悲伤,好像是处于自杀的前夜。想起《日出》中陈白露自杀前说:「太阳出来了,黑暗留在后面,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,我们要睡了。」太阳也不属于我,生命毫无意义,它值得被摧毁。此时,我特别理解陈白露。

过去看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认为安娜不该离开她丈夫不值得同情,卡列宁是个好人,现在的看法翻了个转,卡列宁是个伪君子,很像柳其畅,安娜无法忍受没有爱情只有法律关系的婚姻,这正是我要捍卫的。我的脑子里想象出全书结尾时的图景,安娜去到与渥伦斯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—当时有个铁路工人自杀的火车站,我看到她跳下铁轨跌倒在地,刚把头微微扬起,来不及想「天啊,我究竟在做什么?」急驰而来的火车已经把安娜的头颅击碎。

唔,卧轨自杀,也是一条可行之路。

是啊,人总是要老要死的。不是吗?我还没来得及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,名正言顺嫁给爱我的男人,就快要失去一个女人的特征进入女人的最后阶段了,还来不及吃一餐真正的饱饭,食道癌已经堵住了喉管,是不是太悲惨了一点啊?四十五岁了,五十五岁会来,六十五岁会来……老了,门牙掉光了,耳聋眼瞎,口水流出来,爱发火爱唠叨,对什么事都失去兴趣,对什么事都不满意。坐着发呆就呆半天,躺上床就不想起来,吃多了拉肚子,吃少了大哭大闹,三天的药一次吃完,已是傍晚还抱怨没吃到早餐。感情之泉枯竭,对丈夫再无爱心,子女看不惯我,我也恨死他们。这样的地步,干脆早点自杀舒服!

阿弟一家搬进铁路局分给父亲的房子后,离我很近,我常去那里吃晚饭。站在健康路七十二号六楼的阳台上朝下看,楼层很高,但硬硬的石头坡、石梯坎轮廓分明一清二楚,如果从这里跳下去,肯定脑浆迸裂粉身碎骨,必死无疑。我多少次朝下张望,好像有一种吸引力,好像有什么在向我招手:快跳下来,我接住你!

我数次批准自己跳下去,我自己数次不执行。

过去,我以为我不会有自杀的勇气,其实,那是因为年轻,始终有希望在支撑,假如希望破灭,死变成了一种追求,勇气是要多大有多大的!

我在杂记中记下这段话:我不拒绝苦难,我不强求欢乐,只用冰冷的血肉和一颗滚烫的心,加上廉价的时光──喂养希望。如果有一天,希望弃我而去,我将不言一语,义无反顾地返回我来的地方。

早先,汪进发现我有自杀倾向,急得双脚直跳:「你不要这样起劲地讲下去好不好,你真吓人。你要知道生活并非一成不变,那么多年悲惨的生活都熬过来了,只要我们活下去,今后会比现在好。」我向他保证,绝不重演小袁的悲剧。我说:「想到将要与你分手,我已经预支了眼泪,要是真的各走一方,我会大病一场。但是,我不会为你自杀,因为,我的生命不属于我自己。」

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,六个公安警察,手枪镣铐警车到和平路逮捕我的那一刻,做「中国居里夫人」的梦想灰飞烟灭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「我要把这写出来」。想不到这个一闪念竟是如此的根深蒂固,它几乎支配了我的一生。

我意识到,活这辈子人,我的使命便是吃苦,把吃的苦记述下来,就是我对使命的交待。

所以,无论我这只红狗多么惧怕活下去,我都得活下去,没有权利走入冥府去亲吻死神;所以,当维克多‧雨果,狄更斯和罗曼·罗兰等老人用弯曲的指头敲我的玻璃窗,「喂,小姑娘,快出来,不要老是悲伤」,我马上找到了路滑难行时的拐杖,找到了彷徨无主时的太阳;所以,无论碰上多大的阻力和困难,我要读书,我要自学,我要到图书馆去吸收营养;所以,在同学黄有元,朱文萱评价我的作文「很是一般,没有文采」时,我才那么痛心疾首,决心要知难而进战胜平庸;所以,当我发现那场伤筋动骨无奈无望的爱情已经变成温柔的绳索、迷人的陷阱时,才有一股内在的力量,帮助我出逃。

所以,我还活着;所以,我不再是心灵的残疾人。

心坚石穿,志在必得。这是我墓碑上—如果我有一块墓碑的话—将要刻的八个字。

我看见自己捧着「昨日齐家贞」的骨灰,走过歌乐山脚下的大池塘、老人院,爬上高坡到达歌乐山峰顶,站在母亲的坟头旁。坟后远方,一排高山像靠椅的背,前面的平顶山像案桌,开卷有益伏案疾书,远处弯弯的嘉陵江,船影点点游向天际,好一个风水宝地。

母亲静静目睹我一个人参加的追悼会。我把骨灰埋在她的身边,在母亲的怀里,孩子才感到安全。

我向母亲跪下。

亲爱的母亲,麻烦你照看一下提前睡在这里的女儿。我现在向你告别,也向自己沉重的昨日告别。告别她昨日的灾难和痛苦,告别她昨日的虔诚愚蠢与盲目,告别她逝去的白日和白日后的长夜,那活过的一万多天却只是一天的重复,告别……亲爱的母亲,请您为我祝福,我将在您祝福的霞光里再出生一次。

我在为自己的昨日祭奠,沉浸在肃穆之中。

我看见自己从坟岗上走下来,心平气静,身轻如燕。

命运没有给我选择,八七年八月底,我身单影只,离开这块生我养我爱我恨我亏待我的土地,飞到了美丽的澳大利亚。

我从零开始,一个人上路去拥抱可怕的,同时也是伟大的,孤独。

钟声响了,一条生命赤裸裸诞生了。她是全新的,屁股上有个红色的胎痣—形状像只狗,那是上一世留下的、以青春生命作代价的痕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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