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7月27日星期五

上海女囚

来源:澳洲网站

 

 

作者:孙宝强

"我说过。"

"你胆子果然不小。"她冲到我面前,指如匕首戳过来。"孙宝强啊孙宝强,说这话可要掉脑袋的。政府没杀你,这是给你第二次生命。你要知恩图报啊。"

"难道我还要感谢政府逮捕我?"我气愤地问。

"那是政府在挽救你。"

"难道投入大牢才是唯一的挽救?我上有八旬公婆,下有患多动症的儿子,难道让老的小的一起遭难,才是最大的挽救?"

"你有罪,当然要受到法律的制裁。"

"我十恶不赦,我死有余辜……"我气得噎住了。

"话也不能这么说,你的问题是上了方鬼子的当。"

"方励之?"

"对!就是这个点阴风放鬼火的坏家伙。他是民族败类,帝国主义狗腿子。"她端起杯子猛灌一气。

"方鬼子咋又变成狗腿子了?"

"你想想,960万平方公里他不去,偏偏跑到美国大使馆,这不是美帝国主义的狗腿子吗——?"她的"吗"拖了足足有四拍。

"因为政府要抓他嘛!"

"抓他不假,可他为啥不向政府投降?政府一定会宽大的。"

"政府不是说学生爱国,绝不秋后算账吗——?"我的这一声"吗",也拖足四拍。

"这话是刚出炉的报纸说的吗?"她轻声柔气地问。

"这……"我一愣。

"教你半天,还是油盐不进。"她遗憾地摇着头,"早上的面包,放到晚上还不变质?"

"政策毕竟不是面包。"

"那个方鬼子,绝不是好东西。啥名不能叫,偏叫方离子。方离子能不离间党和人民关系吗?"

"他是鼓励的励,不是离间的离。"

"别这个那个!"她尖叫着打断我的话,"看来,你反动立场还没转变,辜负了我对你一片苦口婆心。这再次说明阶级斗争的严峻性……"她的嘴唇快速翻动,神情亢奋,就像跳"忠字舞"的红卫兵。

我颓然低下头:你是人,还是学舌鹦鹉?你是人,还是专政机器上的螺钉?我摇摇头悲从中来。

"你摇什么头?"正在布道的传教士很生气。

"我就是觉得悲哀。"

"悲哀?"

"是的!极其悲哀。"我老老实实地说。

"回监房去!"气愤的传教士放弃布道押我回监,不过免除一切惩罚。

 

新难友

 

天蓝的耀眼,我身轻如燕地翱翔。一幢巍峨的建筑吸引我,我落在总统套房的窗外。套房里有一对男女,清一色的黄皮肤黑头发。看到同胞,我有了『他乡遇知已』的激动。

男子打开考克箱。天呢!一箱子花花绿绿的钞票,扎得眼都花了。"零钱随身带,这是存折。瑞典,美国,南非……"

"你当我土著?"

"我根据世界地图来存钱。东西南北中,欧亚南美洲。世界上每个角落都有我们的阿里巴巴山洞,我要骄傲地对儿孙说:父辈进行了伟大的资金转移。"

"媒体上全是你们的声音,卧室也搞一言堂。"女人生气地说。

"这是护照。先到澳洲买农场,再去阿根廷买矿山,曼哈顿的公寓可以买。南非的钻石也不错。"

"买买买!我要的是人,一个活生生的男人。"

"急啥?男人总是你的,捞几把再走。"

"我怕……"

"性质都定了。死的死,关的关,不成气候的窜出去。我承认中国肮脏,但干净的国家能捞钱嘛?父辈打江山,不就为了子孙后代?"

"我妈说,做人要凭良心。"

"良心?鱼死网破时还谈良心?你妈幼稚,我爸绝不幼稚。拿东西快走。"

"我要你一起走。已经捞了这么多,还咋捞?"

"公司挂个名,协会挂个衔,批文转个手,地皮转个户。你老公不是肉指,而是点石成金的魔指。哈哈!"

"你这个腐败的太子党。"我气愤的飞进房间。

"你是什么人?从哪来?"男子大惊。

"你这个社会蛀虫,法律惩治的对象。"

"我是法律惩治的对象?"男子狂笑。"告诉你,64屠城,就是在我家餐桌上决定的。13亿人的命运,掌握在老爷子手里。"

"作恶多端,不怕报应?"

"马克思主义者从来不相信轮回报应。保卫!保卫!"二个武装到牙齿的马弁冲进来,刺刀闪着寒光。悲愤的我一蹬腿朝窗外飞去。

天依然湛蓝,但心很重,我要找个地方歇一歇。

前面是丘陵。褐色的丘陵上不见一棵树,一朵花,甚至没有一丛荆棘。这是啥地方?荒凉,蛮夷,萧杀,凋零–不能说凋零,凋零说明曾经茂盛过。

一道红光闪过,一缕白烟腾起。难道是刀耕火种式的烧荒?我收了翅膀踱过去,丘陵上凸起一坟包,坟包前有一柱香。一憔悴老太在烧纸。"儿啊,你走后你爹也走了。儿啊,都说你考到北京是朝廷状元。你死了连个尸骨都没有……"老太哭得晕过去。

"老太,您醒醒!"老太面色青灰,嘴上满是燎泡。水!水!我踮脚张望,远处芳草萋萋别墅连片。

"给我一杯水,老太昏过去了。"我对岗亭里的警察说。警察拿出通缉令对照着。

"你啥人?她啥人?你们啥关系?她昏倒政审了没?"

"她在祭奠儿子时昏厥,难道这也是监控范围?"

"监控不分性别老少。如果需要死人也监控。林昭的衣冠冢上就安装摄像机。老太祭奠的坟上有碑嘛?"

"没有!里面甚至没有尸体。"我愤怒地说。

"啊!这正是组织需要的情报。"他欣喜地操起电话。别墅里窜出若干个个身影。好家伙!一身剽悍一身杀气,手里还举着家伙。

"快抓住她。"警察拦着我。

"你这条看门狗。"我一脚蹬去,密集的子弹在身后呼啸。

天依然湛蓝,湛蓝中有蹊跷的一片黄。这是沉沉的秋麦,还是灿灿的向日葵?天吶,黄河决堤啦!恶浪扑天,墙摧屋倒。母携儿挣扎,爷抱孙扑腾。一浪打来,老妪沉溺,稚儿消失。我一头扎下,想用嬴弱的肩膀救起生灵。浪花打湿我的翅膀。不行!我要发SOS给党中央,集全国之力救灾民。

快飞!快飞!前面灯火辉煌,弦乐齐鸣,筵席如云,美女招展。"快!黄河决堤了。"

"不许喧哗—这里在开庆功会。"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。我认识他,他坐主席台的时间,比蹲茅房的时间还长。

"啥事?"一女人皱着眉。她剪着江姐发型,频频出现在屏幕,比红头苍蝇还扰民。

"这个傻女人竟调动我们去抗洪。哈哈!"

"难道你们不是人民公仆?"我大吼。

"寻衅滋事,咆哮公堂–你被刑事拘留。"女人话音刚落,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:"全体通过陈市长对歹徒的处理决定。"

"无耻之尤!呸!"我一蹬脚,离开群魔乱舞的阿房宫。

天依然湛蓝,翅膀沉重的扇不起。有个黑影跟踪我,任我俯冲旋转,始终不离不弃。"你是啥东西?"既然逃不掉,干脆面对面。

"我是导弹,接到命令要蹦了你。"

"谁的命令?""国安部!""罪名?""一,私闯首长卧室并行凶;二,和暴徒家属搞串联;三,大闹庆功会场;四,酝酿新的暴动。"

"我问你:你咋知道我的行踪?"

"这是受计算器控制的导弹,有红外线功能,能自动追踪。"

"这么说,我就是不发SOS,中央也知道水灾?"

"水灾事小,庆功事大。960平方公里上的一举一动,逃不过控制室的屏幕。我不是宝钢的旧货,其尖端,绝不比山姆大叔差。我的身价是一万所希望小学。"

"民脂民膏就搞这?『禳外必先安内』?"

"没有『禳外』只有『安内』。"

"你应该把炮口转到东海:没见小日本登上钓鱼岛?"

"登就登,只要不登金銮殿–内紧外松是国策。砰!"炮弹射来,我一个跟斗摔下,摔醒了。黝黝铁窗晕晕灯,满地蚂蚁满室臭。

一阵杂乱的脚步,带着慌张带着诡谲。『况』,推进一个人。

"不许说一个字,不许发半点声音。"沉重的鼻息威胁着。

"听见没?"声音倏地提高8度。

"听见了!"一个从容而镇定的声音。脚步远去,窗外传来发动机的轰鸣。

"不是一部,而是二部发动机。"大鼻子说,"押一个人,竟用二辆车,她一​​定是钦犯!"

我打量着钦犯:齐耳短发,面容恬静。虽光线昏暗,还是看到黑白分明的眸子。

8点一过,新难友就被提审。从进来到提审,只隔四小时。中午回来,即没有涕泪磅沱,也没有重重忧虑。她淡淡地出去,淡淡地进来,如一副宁静的山水画。

有人呻吟,她放下饭盒叫管教。"她肚子疼要你说?你​​以为她是你的学生?你是普渡众生的菩萨?"管教的话又尖又呛。狱医扔来一颗药,新难友把自己的水给病人喝。晚上,牢头瓜分了病人的饭,她把自己的饭给了病人。

晚饭来了,又是千篇一律的水煮青菜。青菜成枯草,耷耷地飘在黑水中。能把碧绿的青菜煮到这程度实属不易。青菜不但没油,还没盐。

大家取出板缝处的酱菜,新难友没酱菜,只能努力咽饭。

病人已​​痊愈,她掏出酱菜大口地吃。发现新难友的为难,她一顿。好了!她马上要分酱菜给新难友。既然她能接受别人帮助,当然也会回馈。

病人一转身,用背对着新难友。她不愿做施主,虽然昨天她还是被施者。呜呼!中国人翻脸果然比翻书快。我觑准位置,把一块牛肉准确地扔进新难友饭盒。

"你一定因『政治』进来。"大鼻子轻轻说,"她扔篱笆,她推垃圾桶。"

"难道这也要进来?"新难友惊讶地问。

"不但进来,扔篱笆的还被逮捕了。"新难友一愣,直直地看着我。她一把抓住我的手。她的手绵软而有力,冰凉而温暖。

大鼻子侧过身子,用硕大的身子掩护我们。

"我是西安大学的老师,屠杀后组织了声援团。当局逮捕了负责人。我刚逃到上海,就被乔装的警察抓到乔装的警车里。"

"无所不用其极,抓政治犯不惜血本。我也被一只电话骗上车。"

"不可思议!不可思议!不可思议!"她一连说了三遍,"实在太无耻了!"

"外面形势如何?""黑云压城城欲摧。""山雨呢?疾风呢?舆论呢?人心呢?"我攥住她的手,死死攥住。

"死伤有之,囚禁有之,流亡有之,投降有之。"她叹了一口气,"我就是负责人告密的结果。"

"为人师表,如此不堪一击。世界舆论呢?"

"全线封锁封杀,一丝风也透不进。""人心呢?""有的软禁,有的撤职,有的写检查,有的作交代。"

"有的反戈一击。"我冷笑着。

"真没想到……真没想到。"她不停地摇头,"知识分子的败类真不少,一进去就成了甫志高。"

"没有司马迁,没有文天祥,没有甘地,甚至没有……"激愤的我噎住了,"难道这么不堪一击?难道这么不堪一击?"我抓着她的手忘情地叫着。

"嘘!"大鼻子以掩护人的身份,阻止了我的愤怒。

"难道这么多人心都是假的?"

"有血有肉不假,但血肉岂能和钢铁抗衡?况且学生已经付出惨重的代价。"

"这个民族究竟……怎么了?"我抱着头发出呻吟。

凄厉警笛声,打破夜的宁静。警笛呼啸而来,脚步声也杀气腾腾。"就是你!就是你!"蛮横的声音,带着压倒一切的气势。新难友"霍"地站起。

"干嘛这么急?"管教嘀咕着。

"乘这趟特快,那里等着审她。"

"究竟啥事?""声援学生。""杀气腾腾,我还以为杀人犯呢。"管教不满地说。

"在中国,还有比政治案更大的案子嘛?"新难友刚到门口,一付手铐上来。

"快走!快走!"纷乱的脚步朝外冲去。几秒钟后,汽车绝尘而去。停在外面的汽车,连引擎都没熄。

她匆忙地来,匆忙地走;她夜幕下来,她夜幕下走。夜幕,掩盖着一个个肮脏的秘密。她走了,我的心更空了。

今天,主管教给琼下了铐,又让甜妞和水水换监房。心爱的女人走了,玉贵气的大喘气,鼻息如烟不绝于缕。

外劳动宣布洗头。天吶!终于等到这一天。洗完头,彷佛刮去一层油垢,洗去一层疥藓,人顿时轻松起来。

"你就是篱笆犯?"水水对我一笑。水水是上海滩上著名人物,她勾结情夫,倒卖冰箱,名声遐迩,轰动朝野。她和上菱冰箱厂厂长薛尚礼的风流事,绝对可写半本《金粉世家》。

"逮捕你的晚上,我印象特深。一号子排山倒海地哭,震耳欲聋。老官司说,这是看守所的空前绝后。我以为你一定铐镣加身,可你却没受惩罚,这说明管教同情你。 "

"同情有啥用?"我淡淡地说。

"以前干啥?""炼油厂打字员。""上海炼油厂是军管单位,打字员是重要岗位。从此,他们再不会让你打字了。 "

"不打就不打。"我装做不在乎,心却实实在在"咯噔"一下。

"共产党讲究因人而异。知​​道啥叫档案?细到某年某月拿过谁的针,全到小舅子泰山的三弟做啥事。一点瑕疵就是一辈子阴影,一次口误就是一生的失败。有人全天候监控;有人只使用不提拔;有人终其一生封顶不升;有人还在婴儿已是第三梯队。 "

"无耻的档案!"

"档案是看不见,摸不着的凶手。它是出生时的胎记,一辈子的幽灵。档案大而广,广而细,细而全,全而多。有1234567,有ABCDEFG……"

"说好听是克格勃,说难听是盖世太保。"

"档案就是党史,运动史,斗争史,杀戮史。档案比我们年龄还大。"

"49年前已是怪胎畸种,现在更是无法无天的妖孽。"我气愤地说。"延安整风初成雏形,到北京后更成气候。"

"康生就管这。""总不会让磊落的彭德怀去管。""彭德怀固然有磊落的一面,但他整起对手来,也心狠手辣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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